□ 本报记者 王镜

一片桔林，一群战士，一位果农。91年了，这个故事在叙永县叙永镇的营盘山上被人一遍遍讲起。

10月20日晚，当地果农王飞收工回家，坐在院坝里等着看电视——央视军事频道当晚播出纪录片《伟大远征》第六集，这一集里面有营盘山的画面。当画面播到营盘山时，王飞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对妻子江学勤说：“拍得还挺好看。”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位63岁的果农，种了近二十亩果树，年收入十来万。他每天雷打不动要做一件事：清晨走山路到“营盘山上桔子红”石碑前，扫落叶，清杂草。他扫地的时候不说话，一下一下，把石板缝里的落叶拨出来，再把碑座周围的青苔刮掉。扫完了，站在碑前看一会儿，才下山。

没人给他发工资，也没人要求他这么做。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片桔林，那群人

1935年早春，中央红军一渡赤水转战至叙永。红一军团二师攻打叙永县城，经过营盘山，大部队看到满山桔林。当时百姓受谣言蛊惑纷纷躲进深山，整片果园仅留一人看管，拳头大的红桔压弯枝头。战士们长途跋涉，又饥又渴。满山桔香往鼻子里钻，可没有一个人走进林子。

看守桔林的老人捧着桔子往战士手里塞，战士们接过几个，又把钱塞回老人手中，转身跑开。老人再追，没人接了。战士们异口同声：“我们是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

后人有诗赞曰：“军过营盘桔树中，时当饥渴万人同。森严纪律西风里，不摘霜桔一颗红。”

一块碑，一个人，十几年

1981年，叙永籍上将傅钟亲笔题写“营盘山上桔子红”寄回家乡。当地将题字刻碑，立在桔林深处。从那以后，守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王飞是最近的一任守碑人，也是守得最久的一个。

王飞年幼时父母双亡。村里谁家做了饭，喊他一声；谁家孩子有旧衣裳，给他留一件。

外出务工打拼多年后，他返乡盘活近二十亩闲置坡地，种了五百多株果树。日子过好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每天清晨上山扫地。妻子江学勤是叙永镇东外社区第十三居民小组的小组长，两口子数十年如一日义务管护这片地方，没有报酬，没有名分。近年来，上山研学的人渐渐多了，夫妻俩又当起义务讲解员。

叙永镇东外社区原党总支副书记李沧慧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她讲党课时，也常把“营盘山上桔子红”的故事拿出来讲解。后来，她发现一个现象：村里长辈教育孩子时常说：“人家饿成那样都不摘，你凭什么贪不属于你的东西？”

讲故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听故事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故事里的那颗桔子，一直没被人摘走。

那个除夕，门缝里透出的光

叙永的红色资源，不止一座营盘山。

1935年2月3日，除夕，红军队伍进石厢子村时，老百姓害怕紧闭门窗。但战士们不砸门、不抢东西，安静地歇在街檐下、过道里、院坝中。

“我阿公从门缝里看了半宿，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守规矩的兵。”房屋主人肖有恩的侄子肖为勤回忆，大伯肖有恩当年把几位红军首长迎进了自家木瓦屋。2月5日红军离开时，一位高个子首长拿出三枚铜板塞到肖有恩手里，说是这几天的食宿费。肖有恩担心铜元被敌人发现，悄悄藏进木柱里。新中国成立后，他看到毛主席的画像，才知道当年那位高个子首长是谁。2014年修缮老屋时，铜元才被重新发现，至今仍嵌在木柱中。

肖有恩的曾孙媳妇彭灵巧，是石厢子社区居委会副主任。她每天都要到老宅来一趟，站在柱子旁边，等游客凑近了，再开口讲1935年的事。“老辈人说红军纪律严明，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这三枚铜板付的是食宿费用。”这个故事她讲了多少遍，自己记不清了。

守着木柱的，除了肖为勤、彭灵巧，还有一群从外地来的年轻人。

2023年9月，28岁的薛元超从叙永县委组织部被派到石厢子彝族乡堰塘村担任第一书记。村民第一次见他，心里犯嘀咕：“这么一个年轻人，能帮我们做什么？”

薛元超没急着解释。他把摩托车当工作车，整整一个月一家一户地走访。堰塘村种了1000多亩纽荷尔甜橙，散户占了约500亩，销路不畅，只能低价卖给周边批发市场，每斤两块钱。走访中他遇到果农查吉先蹲在果园里发呆，自己不懂网络销售，只能看着橙子烂在地里。

薛元超注册了抖音号“赤水河畔小薛书记”，举着手机对准橙子横切面拍视频：“看！一个甜橙就是一杯鲜榨果汁！”当年，他就帮果农卖了6万多元甜橙，价格从每斤两元涨到五元，果农收益翻了两倍。

“以前两块钱一斤都没人要，现在果子还没下树，订单就来了，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堰塘村四组的吴晓说，他家种了5亩甜橙，以前不懂技术，果子小、品质差，后来企业免费提供种苗和技术，技术人员手把手教他剪枝、施肥、防病虫害，如今他家甜橙年产量约一万斤，年增收三万多元。“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老人孩子都顾得上。”

后来，村集体也没闲着。堰塘村引进龙头企业远益农业公司，建成高标准果园1200亩，年产量约1000吨，产值约400万元。2025年堰塘村年接待游客近5万人次，旅游收入300余万元，农户户均增收1万余元。

“坡脚”改成了“阿布什塞”

从堰塘村往乡里走，还有一个村子，名字换了，日子也跟着好了。

阿布什塞村原名叫坡脚村，说的是村子地势偏僻。时任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侯平记得，2019年全村脱贫之后，大家憋着一股劲想搞产业，李子、猕猴桃试了个遍，“却屡屡失败”。问题不在人懒，在路子不对。直到2021年，村子被列为全国红色美丽村庄试点，侯平和村干部们坐下来重新盘算：村里有毛泽东宿营地、电台旧址等红色文化资源，就在家门口，为什么非要跟风种果子？

路子换了。村里把红色资源串成5公里精品环线，做红色研学、康养休闲。2023年，坡脚村经批准正式更名阿布什塞村，彝语意思是“鸡鸣三省”。短短两年，村里吸引研学及观光团体12万余人次，村集体增收15万余元，村民户均年增收1万元。

二组村民董杰把屋子改成了民宿，6间房，“当时每天基本满员，淡季平均每天也有2人入住”。重庆游客周晓丽近三年来每年都来这里避暑，她说：“这里凉快、风景好、空气好，住起安逸！”

五组的彝族村民宋言喜没吃旅游饭，吃的还是手艺饭。他会编扎草龙，常年上山采药，认识上百种中草药，“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就凭这些手艺我也能过上好日子”。

把故事接着往下讲

在石厢子，“90后”讲解员蔡梦从老馆长叶顶文手中接过了话筒。叶顶文讲了十年，培养了不少村民成为讲解志愿者，蔡梦就是其中之一。“石厢子口口相传留下来的红军故事，基本人人能讲。”蔡梦说。

肖为勤也还在守着那间老屋。木柱里的三枚铜元，他不再轻易指给外人看，但每一个问起“三个铜元”故事的游客，他都会认真讲一遍。“现在越来越多的游客寻路而来，寻访红军足迹，我会继续把故事讲给大家听。”

2025年春节，“火红的村晚”登上CCTV-15，情景音乐剧《石厢子过年》把当年红军开仓放粮、杀猪分肉的故事搬上了全国舞台。叙永县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党组书记、局长许家义话说得挺实在：“我们不想只让游客来看一眼木柱就走了。石厢子有红色故事，有彝族风情，还有赤水河峡谷，得让人留下来住一晚、吃顿饭、带走点东西。”

石厢子的变化，是叙永全县的一个缩影。2025年叙永县地区生产总值达206.32亿元，突破200亿元大关；全县旅游接待人数602万人次，旅游收入56.1亿元。“十四五”期间接待游客数2485.91万人，带动旅游综合收入233.21亿元。叙永正以红军长征过石厢子旧址为核心，串联近50公里长征精品旅游线路，“火红的村晚”全网热度破亿、入选央视村晚名录。

从营盘山到石厢子，从三枚铜元到堰塘村的直播间、阿布什塞村的研学步道，叙永的变迁里，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那只收回来的手。

桔子年年红，年年落，红军不摘桔子的故事，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