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汐若
离开古蔺几年了。
可舌尖始终记得。记得赤水河上的雾,记得乌蒙山坳里的第一缕光,也记得府前街面坊里飘来的浓浓的麦香。
我到古蔺的时候刚毕业。一待,就是十几年。十几年,足够一条河记住你的影子,足够一条街认出你的脚步声,也足够一碗面,渗进你的骨血里。
古蔺人就住在这气息里。面,也长在这气息里。一日三餐,离不开。
不必刻意寻,街角巷尾总能撞见一家面馆。木桌,长凳,老板娘爽利的一声“来啦——坐”,热气就腾腾地升起来了。清晨的小城刚醒,面馆里已坐满了人。筷子搅动间,麦香混着油辣子的焦香扑过来,一口下去,肚里暖了,人也就醒了。
寒冬腊月,要一碗红烧牛肉面。本地黄牛肉,用豆瓣酱慢慢煨着,煨到红油亮汪汪的,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筷子一拨就散。手工面在沸水里滚两滚,捞进碗里,浇上肉和汤,撒一把葱花。一口下去,面条的筋道裹着汤汁的浓醇,牛肉的纤维里浸透了酱香。暖意从舌尖漫开,一直到指尖。冬日那点寒气,就散了。
盛夏就吃凉面。碱水面煮到断生,捞出用油拌开,蒲扇扇着风,一根根抖散了,凉得利落。调一碗酸辣汁,红油、香醋、姜蒜水,浇上去,再铺一撮脆嫩的豆芽、细切的黄瓜丝、碾碎的花生。拌匀了,面条亮晶晶的,入口酸辣开胃,豆芽脆生生的,花生的香在齿间一炸。暑气便这样消了。
古蔺面的魂,在府前街。
只要不下雨,清晨的老街就成了面的天下。一两百米的巷子,十多家面坊次第排开,许多已传了三代、四代。天还没亮透,灯火就亮了,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每一道都安安静静的。刚做好的面条被齐整整地挂在晒杆上,白皑皑一片,像一道道门帘,在晨风里轻轻荡着。麦香漫了整条街巷,浓浓的,暄暄的,吸一口,肺腑都是暖的。
面坊里的女人们,大半辈子就站在晒杆前。面条从高处垂下来,她们就仰着头,把最长的几根理一理,不让它们绞在一起。日光斜斜地照着她们的背影,照着那些面条的边缘,一圈薄薄的、毛茸茸的光,随着风,一点一点地颤。
我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娘瘦瘦小小的,不大说话。可次数多了,她就知道我的喜好。她的面煮得极好,汤是汤,面是面。每次去吃,她端上面来,顺手搁一碗热面汤,什么也不说。那碗面汤冒着白气,捧在手心里,烫烫的。
那时初来乍到,还没有个真正的“家”。那碗面、那碗汤,就成了我和这座小城之间最细的线。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那一刻我才觉得,古蔺不再只是一个“工作的地方”了。
赤水河干热河谷的风从山头下来,裹着河水的潮气,穿过乌蒙山坳,不紧不慢地,把面条吹干、吹香。老人说,同样的面粉、同样的手艺,出了这河谷,就做不出这个味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的念想。
手工面分两种。水面新鲜筋道,当天做当天吃;干面经山风自然晾透,装进袋里,是走亲访友的心意,也是离乡人行李箱里压着的那一小把,颠簸千里,不曾断过。
到泸州后,每日晨起煮一碗干面。看它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恍惚间,就像站在府前街的晨雾里,看那些女人踮起脚尖,理着一排排洁白的门帘。她们没说话,日光从她们身后透过来,把那些挂着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面好了。热气腾腾的。夹一筷子,还是那个嚼劲,还是那份朴素的香。
人间万千滋味,到头来,不过这一碗面的寡淡与浓烈。它藏着手工匠人的晨昏,藏着那些晒面女人的背影,也藏着一个人把异乡住成故乡的全部牵念。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三个人。那条街、那碗面、那座小城,它们是我的来处,是我走再远,心里始终亮着的一盏灯。
赤水河日夜地流,乌蒙山静静地立。那碗面还在府前街的日光里,慢慢地,风干着。等着哪天,再回去煮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