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每年中秋前,老家泸县的桂圆就熟了。街边水果摊上,一串串圆滚滚的桂圆堆得像小山,棕黄色的壳薄薄脆脆,轻轻一捏,“咔”的一声裂开,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甜津津的汁水就渗了出来。每到这个时节,我就格外想家。
小时候,每到中秋节,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就摆好了桌子,母亲端出新鲜的桂圆,一颗颗码在青花瓷盘里,圆圆满满的,像攒了一整盘的月亮。祖母一边剥桂圆一边说:“桂和‘贵’同音,圆就是团圆,吃桂圆啊,盼的是富贵团圆。”那时我还不懂这些,只顾着往嘴里塞,甜得眯起眼睛。祖母又笑:“你看这桂圆,外面圆润,里头却有个硬邦邦的核,做人也要这样,对人温和,心里头得有自己的主见。”
我后来才明白,祖母说的就是“外柔内刚”的道理。
外婆做桂圆美食,是一绝。中秋前后,捉一只自养的土鸡,宰杀洗净,切成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砂锅里放上姜片、葱结,把鸡块码进去,再抓一大把刚晒好的桂圆干,剥了壳去了核,一颗颗果肉铺在鸡块上。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煨。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穿过堂屋,一直飘到院坝里。我和表弟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外婆掀开锅盖,用筷子戳戳鸡肉,说“还早呢,再等一会儿”。那一锅汤,足足炖了两个时辰。揭盖时,满屋都是桂圆的甜香。鸡汤清亮金黄,浮着几粒油花,舀一碗,鸡肉脱骨,桂圆软糯,汤头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外婆说:“桂圆补心,鸡汤补身,在外头累了,就回来喝一碗。”
还有一道桂圆红枣银耳羹。银耳提前泡发,撕成小朵,和红枣一起放进锅里,加水慢炖。待银耳出胶,汤变浓稠,再把剥好的桂圆干放进去,加几块冰糖,焖上一刻钟。盛在小碗里,放凉了吃,滑滑的,甜甜的,像把一整个秋天的温柔都含在嘴里。外婆总爱做一大锅,左邻右舍都送一碗。她常说:“甜的东西,分着吃会更甜。”
长大在外工作,很想念老家的桂圆。前些年回去,受邀去泸县太伏镇同学家,他家里种了十几亩桂圆。当时正值采收季,满山遍野的桂圆树压弯了腰,一串串果实密密匝匝地垂着。他随手摘下一颗递给我:“尝尝,刚摘的,甜得很。”我剥开,果肉厚实,核小汁多,确实比城里买的新鲜太多。
他告诉我,太伏镇现在已是国家级龙眼生产基地,全镇种植有4.3万多亩,还被评为全国“一村一品”示范镇。“以前种桂圆,挑到镇上卖,价钱上不去。现在不一样了,有合作社统一收购,还有电商,城里人直接下单,当天摘当天发。”他笑着说,家里翻修了房子,今年又添了一辆小货车,日子像桂圆一样,越过越甜。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小时候,家乡的桂圆只是自家吃吃,或者挑到集市上换点零花钱。如今,这小小的桂圆,竟成了乡亲们的致富果,桂圆树漫山遍野地长着,仿佛把整个镇的希望都撑了起来。
中医里说,桂圆性温味甘,归心脾经,能补益心脾、养血安神。在外工作这些年,有时加班到深夜,心里发慌,我就会泡一杯桂圆红枣茶。热气袅袅升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像小时候围在祖母膝边,暖融融的。那甜味不浓不淡,刚好熨帖疲惫的心。
中秋又快到了。母亲在电话里说:“今年桂圆结得特别多,给你留着呢,回来拿。”我说好。我知道,那一颗颗圆圆的桂圆里,包着的不只是果肉,还有家乡的风土、亲人的牵挂,以及一代代泸县人用汗水浇灌出的好日子。
我常想,做人当如桂圆。外表温润圆融,待人接物谦和柔软,可心里那颗核,却是硬的、正的,始终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是祖母和外婆教给我的道理,也是家乡这片土地无声的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