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荣泰
常想起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提笔写他却还是第一次,这次就写一件趣事。
他教数学,是个圆脸,戴着圆框黑边眼镜,个子不高,喜欢将上衣扎进裤腰带,衬衣、毛衣都扎。这些特征,都是同学们私下聊他的槽点。他教训人是一副很凶的样子,鼓着眼睛、唾沫乱飞,给人感觉随时会动手打人;他从教室前后两道门上的小窗,偷看同学们上课;他会罚站不听话的学生,让其站着听成堆的大道理;他对成绩好的同学更有耐心,不吝表扬,连批评都和颜悦色。
高二时,我们班10多名男生共住一间超大寝室。有一天半夜,已熄灯,我点着一支蜡烛看武侠小说,几名同学闭着眼夜聊。他们东拉西扯,从篮球聊到足球,从数学题聊到美女同学;最后竟聊到了班主任身上,从身高聊到穿着,从教学水平聊到做人品格,不乏难听之言,有事实更有夸大。我沉迷在武侠世界中,没有搭一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书合上,我看到班主任站在我床边。他指了指蜡烛,又用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我躺好闭眼,耳朵里充斥着挖苦之词。偷偷看班主任时,他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寝室中间,背着手、直着腰站那,模糊的身影像极了一位正认真听课的学生。从窗户进来的月光洒了一地,没有同学睁眼看一下。
大约过了几分钟,上铺的同学似乎发现我吹灭了蜡烛,在说完班主任总是莫名其妙挤眼睛的这个习惯后,问我对此有啥看法。我算挺能挖苦人的,也曾背地里说过班主任的坏话,但此时可不敢。我连忙回答:“大家都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跑步呢。”然而我的话根本没人听,他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吐槽着,又好几分钟过去才渐渐闭嘴。我一直在偷看班主任的动静,他始终站在那,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啥。我有些庆幸,不仅因为没参与吐槽,更因为书没被收。那年代看武侠小说被老师逮到,基本都会被收书。而那些书又都是从校外书摊租来的,一本押金10元至30元,我一周的生活费也才20元。班主任合上我的书时,是看见了书名的。
这场“吐槽大会”结束良久,恐怕最先闭嘴的同学都快进入梦乡了,班主任才开口说话:“今天晚上终于看清了你们丑陋的嘴脸……”他说了好一番话,如今我就记得这一句了。他走后,有同学发现寝室大门没有关,所以班主任才能悄悄进来,就问:“哪个走最后没关门?”谁都不记得谁最后进门,我解围说:“你们那么大声,他站门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吧。”于是有人说:“你娃运气好得很哦,我们明天肯定要遭惨。”
事实上大家并没有“遭惨”。虽然参与吐槽的同学见到班主任时,总是眼神躲闪,但班主任跟没事人一样,也没有什么改变,还是戴他的圆框黑边眼镜,上衣依旧扎在裤腰带里,爱挤眼睛、鼓眼睛。后来有同学说,期末家长会时,班主任是给家长们说过几句的,大意是让家长教育孩子要懂得尊师重道、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却是没提那晚被吐槽的事情。我就觉得班主任对大家的包容,其实并没有分成绩好坏。他真是个不错的人,同学们对他的了解太片面了。
多年后,在回乡的汽车站我碰到高中班主任。他的上衣依旧扎在裤腰带里,外貌的变化只在两鬓已有微霜。他问我找到工作没有,说自己已经调走了,是回来走亲戚的,喊我要好好工作早点耍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