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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8日

九十一载守根脉 满山青绿慰忠魂

——叙永县黄坭镇兴安村跨越世纪的红色守望

五龙山川南游击纵队成立旧址。郑云霞 摄

□ 候迪 邓力智 本报记者 周珏帆

群山如黛,叙永县黄坭镇兴安村静卧大山褶皱深处。五龙山庙前,猎猎党旗迎风舒展。1935年2月18日,中共川南特委、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在此召开成立大会。

顺着五龙山庙往下走,幽深山谷中的四化榜(小地名),张义方家老屋静静伫立。老屋门前一座石碑静立:“川南游击队叙永活动旧址——四化榜红三军团军团部旧址”。

9月7日,73岁的张义方回到老屋,伸手推开木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光束照进屋内扬起细碎浮尘。1935年红军曾经落脚于此,房屋格局大体保留旧时模样,狭小房间仅可容得下一张床。

老屋后方,一处红军墓园静静安葬着10名无名烈士的遗骸。

九十余载流转,张家后人守护老屋、守护庙宇、守护忠魂,让一段段历史代代相传。

一桌热饭 暖了长征路

1935年2月4日,正月初一,川南山野寒意正浓,红三军团四师政治部进驻黄坭嘴。这里群众基础扎实,是叙永特区游击队的落脚点。

当晚,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在五龙山四化榜张玉恒家,热情接见了叙永特区游击队的负责人王逸涛、张友德、李石坚、梁亚伯、朱华清等人。

那一夜,张玉恒家的小屋灯火通明。张玉恒在灶台边忙前忙后热情接待他们。小屋之内,外地口音和本地乡音相互交织,灯火摇曳。

身为乡村医生,张玉恒心里清楚:敌军重兵合围之下,收留红军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可他认准这支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心为穷苦百姓打仗。

灶火升腾,一锅锅玉米粑粑烙熟,热气腾腾端上桌。张义方笑着转述爷爷张玉恒当年的回忆:“那天夜里五龙山寒风呼啸,小小屋舍暖意融融,军民相依灯火可亲。”

一枚手榴弹

见证91年前的军民相依

红三军团继续向西开拔,叙永特区游击队留在本地收容伤病员、收留掉队战士,动员贫苦群众参军,队伍逐步壮大。

“牛背坡从山顶直到山脚,密密麻麻全是行军的红军。”张义方凭借爷爷的转述,对这一幕记忆深刻。

张玉恒把部分伤员安置在屋后吊脚楼,楼下便是猪圈。大部队走远,轻伤战士陆续转移,两名重伤员留在阁楼隐蔽处养伤。

多年以后,张家拆除吊脚楼,清理猪圈粪土准备肥田,铁锄碰到一坚硬物件,一枚黑黝黝的手榴弹显露出来,壳体上五角星标记依稀可辨。张义方分析道:“应该是负伤战士拆卸之后,从楼上扔进猪圈藏匿,不想给老百姓招来祸事。”

这枚手榴弹被张家代代珍藏,成为无言的历史物证。

1935年2月9日,扎西会议作出部署,从中央红军抽调数百名指战员组建川南游击纵队。2月18日,中共川南特委、红军川南游击纵队在五龙山庙召开成立大会,正式对外公开宣布成立。

此后12年,这支队伍转战云贵川边境20余县,发动武装群众,牵制大批国民党敌军。

白色恐怖笼罩山野,张家对这些往事缄口不言,但红军的信念在山沟里落地生根,一辈辈向下传递。

一座山庙

铭记长眠于此的忠魂

从张玉恒家去往五龙山庙,石阶被数十年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

随行的黄坭镇兴安村党支部书记赵贵荣介绍:“过去石阶两侧散落着好几处无名红军墓,现在10名无名烈士全部迁葬至这片墓园。”

张义方轻声补充道:“石头虽不会言语,却铭记着过往岁月。”

石阶缝隙里的野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就像山里那些沉寂却从未断绝的故事。

行至庙前,一方开阔戏台铺展开。91载岁月呼啸而过,五龙山旧址前党旗迎风飘扬。

赵贵荣介绍,纵队成立当日,特委就在此地召开庆祝大会,搭戏台演节目,军民欢聚。

庙宇匾额镌刻“五龙山”三字。20世纪40年代,张玉恒牵头集资修缮庙宇,匾额题字留存至今。他希望后人铭记这片土地的过往。庙宇规模不大,二进三开间,斑驳墙面陈列革命史料。这里是泸州市党员教育示范基地、泸州市中共党史教育基地、叙永县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年年都有党员、学生、群众前来寻访,回望峥嵘岁月。

63岁的罗建专程赶来,驻足川南游击纵队展板前,作为红军后人,他是专程来寻访革命先辈足迹的。

“我爷爷罗刚武,原先是兴文麒麟乡乡绅,家境宽裕,还有3个子女。1933年他瞒着全家参加刘复初领导的中共古宋县、兴文县红军川南六县游击队,担任侦察员。利用家族社会关系搜集情报,还说服家人出钱支援游击队。”罗建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听我父亲讲,1935年冬天敌人疯狂‘会剿’,队伍损失惨重。次年3月,我的爷爷在家中遭人告密被捕。敌人用尽酷刑逼供,他始终没有吐露队伍行踪,最后在兴文县大坝回龙乡英勇就义,那年他才31岁。”

山间唯有风声掠过。

赵贵荣接着说,村里每年划拨经费维护五龙山庙,就是要让英烈魂有所归,让历史被后人记住。“庙在,根就在;根在,魂就在。”

一条新路

新时代的动人回响

从张义方到赵贵荣,再到兴安村家家户户,红军故事陪伴一代代山里人长大,红色精神发出新时代回响。

赵贵荣感慨:“张老支书是我的前辈,是我的榜样!”

张义方在兴安村当了30余年村党支部书记,一辈子扎根大山。20世纪80年代,他带领村民凿山修路。没有大型工程机械,钢钎、铁锤、人力双手就是全部工具。群众白天下地务农,夜里点煤油灯抡锤开山,10多公里山路整整修了七八年。道路打通,山中物产得以向外运出。

兴安村村民杜洪江说起变迁:“草房变瓦房,瓦房变楼房。从前赶集两头黑,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家;如今往返赶集,算上采买也不过两个小时。”

日子虽然越过越好,却并非一路坦途。“之前村里试种方笋失败。”赵贵荣轻叹,随即眼神明亮,“不过,路总要一步一步走。长征路上那么多艰难险阻红军都扛过来了,我们这点困难算不上什么。现在村里试种天麻、黄精等中药材100多亩,采用‘公司+合作社’模式,带动20多户群众务工。路一步一步走,日子一天一天过。”

赵贵荣感慨:“他们奔赴战场时尚年少,如今只化作石碑上的无名英烈。我们能做的,就是活出他们当年期盼的模样。”

一棵银杏

跨越世纪的红色守望

从五龙山庙返回,再次经过山下的四化榜。在张义方老屋前方的开阔庄稼地里,一棵银杏枝繁叶茂,遥遥在望。张义方介绍,这棵银杏树是1935年红军离开后,爷爷为了纪念红军栽种的。

银杏生长本就缓慢,历经年年照料,枝丫向山野四方舒展,遥望着当年红军远去的方向。

张玉恒临终留下嘱托,死后安葬于银杏旁,坟头朝向红军曾经行进的山路。他以这种方式,替那些无名无姓的战士,永远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寒暑更迭,树叶由黄返青。种树老人早已作古,他的孙辈也步入古稀之年。

90余载光阴流转,银杏树依旧挺立旷野,如同一座活着的纪念碑,迎接一拨拨寻访者。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如同历史在群山之间低声回响。红色血脉深深融进这片土地,伴随银杏年轮岁岁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