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曾臻
古蔺赤水河畔,有一群特殊的红色守护者。他们是红军后代,珍藏着父辈留下的旧物:一枚银元、一张旧照、一本伤残军人证。一件件布满岁月磨痕的寻常物件,承载着鲜活的红色记忆,串联起父辈浴血长征的过往,也映照出后代接续传承的初心。
胡敬华:
一枚银元,留住长征记忆
太平古镇,赤水河畔。79岁的胡敬华守护着两件信物:一枚银元,一块“光荣烈属”门牌。
半生岁月,胡敬华搜集梳理史料,一遍遍讲述父亲胡道财的往事——老红军身负战伤走完四渡赤水征程。父亲病逝之时,胡敬华年仅七岁,母亲改嫁,兄弟三人相依度日。关于父亲的过往,家中缺少讲述,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1981年,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弟弟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政审需要填报父辈生平。一家人下定决心,远赴江西宁都寻根。走进当地民政部门,见到老家宗亲,尘封的往事缓缓铺展。
胡道财1910年生于江西宁都,19岁时报名参加红军。他亲身经历湘江血战、青杠坡激战。战场上弹片嵌入身体,负伤的胡道财没能跟随大部队,滞留川南古蔺。早年民政部门曾将胡道财登记为长征失踪烈士,后续史料核实,厘清了他负伤流落古蔺的史实此后,有关部门按政策为其家属落实了相应待遇。
这一趟寻根之旅,让一家人读懂了家族红色过往,先辈浴血奋战的画面,深深镌刻在心底。
岁月流转,诸多物件已然消散,两件实物侥幸留存至今。一枚银元,是1935年红军留给伤员养伤的补助;一块白底红字牌匾,由宁都县人民政府颁发。银元镌刻下红军爱民的温度,牌匾记录国家对革命战士的铭记。两件物品,既是胡道财革命生涯的光荣印记,也成为家中厚重的精神家底。
少年时期,胡敬华做过赤水河纤夫,时常聆听父亲老战友江明万讲述战斗经历,听闻湘江血战的惨烈、青杠坡战斗的炮火硝烟。耳濡目染,烙印于心。
胡敬华以老红军的标准约束自身,生活勤俭踏实,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寻根归来,他开始整理相关史料,反复讲述四渡赤水的往事。古镇邻里、往来游客,都是他的听众。
弹片残留体内依旧顽强行军,养伤的银元分文不曾动用,父辈的坚守,慢慢融入他的骨血。
“家族的红色历史不能中断,要完整讲给后辈,让红色血脉代代延续。”谈及红色传承,胡敬华语气笃定。
银元、牌匾,他会定期取出,对照实物细说过往,让晚辈能够真切触摸长征的历史。
有空,他会带领晚辈寻访四渡赤水渡口、青杠坡战场旧址,在红色地标前还原行军岁月。
对胡敬华而言,先辈留下最珍贵的,并非银元,而是不畏艰难、忠诚报国的品格。他叮嘱后辈做人踏实、心怀感恩,接续传承红军吃苦耐劳的底色。
老红军胡道财长眠赤水河畔,灵位安放在千里之外的江西胡氏祠堂。
胡敬华依旧守护两件传家宝,整理史料,义务宣讲。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便坚持讲述,以家族亲历还原长征岁月,推动长征精神在青少年心中扎根。
沈云国:
一本证件,深藏军人风骨
在古蔺的红色记忆中,沈友清是一名深藏功名的老红军。
半生驰骋沙场,躯体伤痕累累;半生扎根乡土,待人宽厚良善,风骨化作家风,在家族代代相传。
今年80岁的沈云国,是他的继子。
上世纪五十年代,沈云国读小学,只模糊知晓继父打过仗。那个年代,红军历史传播有限,家中很少谈及戎马岁月。随着优抚老兵档案整理完善,对照民政部门留存资料,他才完整梳理出继父的红军经历。
早年家中遭遇入室盗窃,奖状、老证件等诸多旧物失窃。尽管法院作出裁决追责,但遗失物件无法追回。
如今家中唯一和沈友清军旅生涯相关的实物,是一本伤残军人证,证件上粘贴着先辈留存的唯一照片,也是当年领取伤残抚恤金的重要凭证。照片交由妹妹保管,家族缅怀;原始档案主要存放于民政部门。
沈友清1901年生于会理县,1958年于泸州病逝,终年57岁。
战火印记深深镌刻沈友清的躯体:子弹擦过头皮留下光秃伤疤,弹头残留肝脏,肠子被子弹击穿,就地简易手术留下长长的疤痕。体内残存弹片常年折磨身体,后期诱发肝腹水,夺去他的生命。
沈友清从会理参军,战争结束之后安置川南。因为不识字,没有分配公职,落户古蔺,与沈云国母亲组建家庭。
父子共处的时光仅有7年。战场的凶险,沈友清极少向家人细说。每月领取抚恤金,家庭生活尚可,却从不独享优待:见到乡亲处境艰难便伸出援手,出钱帮助农户购置猪、牛;赠送粮食酒水帮扶邻里;少数困难群众经常来家中落脚吃饭。当地百姓亲切地称呼他“沈老乡”。
这份宽厚善良,同样传递给沈云国。长大成人之后,沈云国热心公益,遇到处境艰难的乡邻,力所能及伸出援手,承袭继父体恤底层群众的本心。先辈不畏战火、心怀苍生的风骨,支撑他跨过人生重重坎坷。
谈及传承,沈云国看得十分平淡。他不会大肆渲染战争惨烈,只会向儿孙讲述家中老革命的经历,更着重讲继父仗义疏财、帮扶穷苦百姓的善心,讲述老兵身负伤痛依旧踏实生活的坚韧,教育后代心怀悲悯、踏实做人、乐于助人。
每到清明、春节,沈云国都带领全家前往先辈墓地祭扫,实地缅怀,留存家族红色记忆,让宽厚向善的家风代代相传。
彭文政:
一张旧照,成为鲜活宣讲素材
“如果没有古蔺百姓舍命掩护,我的父亲早就牺牲了,更不会有我们一家人的今天。长征路上每一段生死过往,都是留给后代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彭文政说。
彭文政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也是古蔺县关工委长征精神报告团宣讲员。红军后代的身份,他一直珍视。父亲彭光友,是一名流落川南的老红军。
年少时,彭文政常坐在父亲身旁,听父亲断断续续追忆枪林弹雨。平日里父亲很少主动提起苦难经历,逢年过节闲谈之际,才缓缓开口。强渡乌江战友被江水吞噬,青杠坡战场大量战友牺牲,身负重伤之后躲进古蔺深山养伤。一字一句,落在彭文政心底,宣讲的种子就此埋下。
历经多次搬家,大量实物遗失,唯独留存一张泛黄黑白老照片。照片之中,彭光友满脸沟壑、须发花白,神色沉静。这是他晚年仅存的影像,被彭文政妥善珍藏。
当年部队发放的银元,养伤之时用以换取口粮;竹筏、背包、枪械,消散于岁月长河。唯有父辈口述的生死经历分量千钧,成为宣讲台上鲜活的素材。
彭光友1916年生于江西宁都,13岁毅然参加工农红军,曾任红三军团班长,历经五次反“围剿”作战。18岁踏上长征漫道。战火阻隔音讯,老家亲人日日翘首企盼,都以为他已经牺牲沙场。
强渡乌江,7名战友葬身江水;青杠坡拼杀,同班大半战友牺牲;行军途中毒竹尖刺穿脚掌;身负重伤掉队,留在古蔺深山养伤。
医生徐国峰、群众李恒兴一家,冒着杀头风险掩护照料负伤红军。
部队两次途经古蔺县大村,彭光友多次请求归队,都因为伤势过重被留下,彻底与大部队失散,在古蔺落地生根。
父辈九死一生的经历,塑造了彭文政的人生。
青年时代,彭文政一心参军报国,却因为身高条件未能如愿。他想托父亲找接兵干部通融,遭到老红军严词拒绝。
“红军后代,不能谋求特殊照顾,凡事依靠自身本领。做人必须勤勉吃苦,坦荡正直。”这番话,陪伴彭文政走完32年工作生涯。他先后在古蔺县纪委、县总工会履职,扎根基层开展宣传工作,获得省、市、县多项表彰,2005年获评古蔺县优秀共产党员。
退休之后,彭文政加入长征精神报告团,成为一名义务宣讲员,把讲述先辈故事当作毕生使命。
“家族红色历史,根不能断。”在家,他讲给自己的儿子听。如今儿子成为乡村教师,扎根山区讲台,继续讲述强渡乌江的凶险、青杠坡战斗的惨烈,还有古蔺百姓冒死掩护红军的往事。
走出家门,走进校园、社区,彭文政拒绝空洞的说教,以家族真实经历为蓝本,用一段段生死过往打动台下听众。
行走古蔺红色热土,彭文政怀揣两份初心:不辜负先辈以生命换来的和平岁月,当好红色基因的传递人。
父辈走完万里长征,而今,彭文政正行走属于自己的新时代“宣讲长征路”。
往后,他还要持续讲述,把父辈的经历、古蔺拥军护红的往事传递给更多青少年,让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的精神代代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