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09 中共泸州市委机关报泸州日报社出版

2026年08月15日

推豆花

□ 徐泽燕

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接连下大雨。我们当地老话叫扎雨班,田里泥巴泡得稀烂,根本没法下地栽秧、薅草,常年忙不停的庄稼人,总算能踏踏实实歇上几日。

隔壁左右的人家遇上这种闲雨天,大多会切一块陈年腊肉炖起,油水香气顺着风飘满整个湾子,馋得我总忍不住往人家屋门口探头张望。但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逢扎雨班,我们家独有的乐趣,便是全家老小一齐动手,用石磨推豆花吃。

头天夜里,母亲就从瓦缸里舀出干黄豆,用水缸里的井水浸泡,泡上一夜,豆子胀得鼓鼓囊囊,摸着软乎乎的。家里早早分好了各自的活儿,我和姐姐、妹妹年纪小,干不动重活,任务就是蹲在茅草屋檐上,把干辣椒剪成节节。都是前一年晒好的海椒,皮子干得起皱,要挨个剪掉硬硬的椒把子,挑出里面空壳、生霉的坏椒,拣干净装进一个大碗里,忙活一阵,指尖都染上一层洗不掉的暗红颜色。

母亲守着厨房的柴火灶,时不时往灶膛添几把晒干的稻草、包谷杆,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脸。她一边照看灶火,一边还要惦记着后续煮豆浆,一刻也闲不住。煎胡辣椒这件细致活,向来是父亲做。铁锅架在文火上,干辣椒慢慢倒进去,手里拿着铁锅铲不停来回翻炒,火候最难拿捏,火大了一下子就炒糊发苦,火小了又炕不出焦香。父亲经验足,不急不慢翻着,直到辣椒表皮泛起焦黄的糊印,浓郁的香辣味散开,才算大功告成。

炒好的辣椒倒进笨重的石擂钵,接下来就轮到我和姐姐轮番舂辣椒。一人用手按住擂钵防止打滑,一人攥着粗实的石头擂杵使劲往下捣,擂杵撞在钵壁上,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刚开始力道掌握不好,辣椒碎时常溅到手背上,火辣辣地刺痛,疼得甩手也不想偷懒,一心想着早点舂好蘸水。捣到粗细合适的辣椒面,放一旁备用,这一碗胡海椒面,就是豆花最金贵的佐料。

一切准备妥当,正式开始推石磨。这套青石磨盘很重,单凭一个人推着格外吃力。父亲握住长长的磨推把手,一圈一圈慢慢转动,我个子矮,使劲扒着磨杠搭把手,推不了几圈胳膊就发酸发胀,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姐姐坐在磨眼旁边,随手抓几颗泡透的黄豆,时不时慢悠悠填进磨孔里。黄豆顺着磨齿碾碎,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流出来,尽数接住下面摆好的大锑盆。

屋外雨水不停敲打茅草屋顶,雨点子噼里啪啦,屋边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簌簌响动。那时候日子过得清苦,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很少有解馋吃食,可一家人围在一起忙活,说说笑笑,心里格外踏实舒坦。从前总眼巴巴羡慕别人家炖腊肉,等到淡淡的豆香慢慢从磨浆里透出来,反倒觉得,亲手忙活出来的吃食,远比肉食更让人期待。

锑盆里攒够满满一盆豆浆,母亲小心翼翼倒进大铁锅,用柴火慢慢熬煮。豆浆渐渐翻滚沸腾,表面浮起一层厚厚的豆沫,需要耐心一点点撇干净。等温度拿捏合适,一点点淋入卤水,静静等候,看着乳白色豆浆慢慢凝结成整块豆花,嫩生生的,轻轻一碰就微微晃动。

煮好的豆花舀进粗瓷大碗,兑上舂好的胡辣椒面,再撒上一点盐、捣碎的大蒜、从坝子边新鲜摘回来的木姜菜,倒上自榨的菜籽油,简简单单调好蘸水。一家人围着老旧的木桌坐下,屋外阴雨寒凉,屋内靠着灶火留存的热气,暖意十足。夹一筷子豆花蘸上佐料,入口嫩滑鲜香,一口热食下肚,浑身阴冷湿气全都驱散了。纵然家境贫寒,没有丰盛菜肴,可一家人同心协力忙活出来的一碗豆花,便是儿时最满足的美味。

年岁渐渐大了,离开老家在外生活,街边随处都有现成售卖的豆花,机器磨豆浆省时省事,豆花口味花样也多,可吃来吃去,始终吃不出当年的味道。老屋那盘老石磨如今已不知丢到了哪里。如今父亲已离我们而去近七年了,我们三姊妹也各有琐事,很不容易凑在一起忙活一回。

闲下来时常回想那时雨天的光景,雨声、石磨转动的闷响、舂辣椒的咚咚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幕幕都清清楚楚。从前物质匮乏,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有着最简单纯粹的快乐。时至今日方才明白,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豆花本身,是清贫岁月里一家人彼此陪伴的温情,是老家乡土独有的烟火日常。那段藏在雨雾与豆香里的旧日时光,一直搁在心间,每每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