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孝伦
晚风卷着江雾漫过街巷,一缕清甜缓缓弥散,盛夏泸州,自有一种温润绵软的气息。外人提起酒城,第一反应皆是窖藏酒香,平日里撰文写景,大家也总偏爱以酒入文。其实啊,我2017年自达州迁居江阳,落脚长江之畔一晃八载,反倒最偏爱盛夏江岸的荔枝香。
半生提笔创作,圈内常说散文最怕“情感悬浮”,大江风物固然好看、适合落笔,终究只能慰藉眼目;唯有贴合心境的烟火小事,才能安放漂泊的心事,一颗泸州荔枝,便是悄悄治愈我的温柔。
世人大多偏爱岭南荔枝,觉得果味浓烈、品相亮眼,但巴蜀荔枝自古便气韵清雅。本地长辈闲谈时常说,川南水土养果得天独厚,简单地说,泸州、叙州出产的荔枝性子内敛,风味耐品,不像岭南鲜果甜得张扬。
刚来泸州那会儿,我并不理解,总觉得是本地人偏爱乡土风物的私心。后来闲暇游走蓝田的古荔旧址、漫步合江的沿江果林,亲手触碰温润江岸泥土,才算慢慢解惑:长江朝夕起雾,温润包裹河谷,江边沙土疏松透气,积攒山水灵气,慢慢养出泸荔独有的清甜。说来也是缘分,我的家乡达州山林繁茂,桃李柑橘满山皆是,偏偏长不了荔枝。这份缺憾,反倒让我格外珍惜酒城这份夏日馈赠。
翻看地方史料不难发现,荔香早已融进泸州千年文脉。大家熟知杜甫途经泸戎写下的荔枝诗句,共情绵长,却很少有人留意,左思《蜀都赋》“朱实离离”描摹的荔林盛景,取景便是泸州江岸。站在蓝田的千年古荔树下,树皮沟壑交错,好似刻印千年的文字底稿,抬手缓缓摩挲,思绪不由得飘远:当年进贡宫阙的珍果,如今落户寻常市井,反倒多了最质朴的暖意。
少年读书,读到诗文里的荔枝,只能凭空想象滋味,总觉得它疏离又华贵,是文人笔下的雅致意象,不属于山野长大的普通人。后来迁居江边,这份成见慢慢消散。家旁滨江游园,几株老荔树临江而生,根系深深扎进江边潮土,枝干斜倚江流,春来抽芽,入夏挂果。盛夏日光铺洒枝头,果子半红半青,胭脂色叠着浅绿,简简单单,便是一幅随性治愈的夏日写意画卷。
比起诗文里雕琢精致的荔色风雅,我更喜欢江边朴实的夏日日常。三伏午后暑气逼人,江岸蝉鸣聒噪不休,邻里年过七旬的陈老伯,时常搬梯采摘荔枝。他采果向来细心,从不用刀具划伤枝干,手执细竿轻点果柄,力道恰到好处,一颗颗荔枝轻轻落下,滚在竹席上,叮咚作响,细碎声响恰好消解盛夏烦闷。泸州人向来热忱低调,每到荔熟时节,街坊邻里随手互赠鲜果,不用客套寒暄,朴素又暖心。一桩桩细碎小事,慢慢抚平我异乡人的局促。执笔多年我越发明白,风物散文想要打动读者,不在于描摹景致,而在于接住藏在风物背后的人情。
不少外地食客吃过泸荔,总说甜度不够,比不上岭南荔枝浓烈爽口。其实口味本无高下,于我而言,这份温润含蓄的甜味,才是泸荔最珍贵之处:甜而不腻,入口回甘,内敛温和,恰如泸州人的性情,敦厚包容、外柔内刚。泸州人烹制食材,向来不喜繁复手法,顺着食材本味料理,自带烟火极简美学。居家闲暇,剥荔去核煮上一锅糖水,冰镇过后清润解暑;亲友小聚,温一壶古法荔枝春,酒香裹着果香,贴合古人临江闲醉的意趣;偶尔搭配虾仁、冬瓜入菜,果香中和荤腥,鲜甜相融,朴素菜式,藏着酒城通透松弛的生活态度。
这些年江岸日新月异,滨江步道逐年翻新,老旧瓦房换成临江楼宇,泥土小路拓成滨江绿道,城市面貌几经更迭。唯独年年盛夏如约而至的荔香,始终未曾改变。荔树扎根江岸,顺应四时枯荣,不争春光,不惧暑热,安静生长。千百年来,它见证文人临江赋诗,目送江舟扬帆远航,陪着酒城一步步蜕变;于漂泊至此的我而言,它无言不语,却常年相伴,消解笔墨烦忧,安放半生风尘。
从业文学数十载,采风走遍川内各地,尝遍南北鲜果,兜兜转转,心底最偏爱的依旧是泸城荔香。嗯,写作久了慢慢通透,偏爱一种风物,从来无关口味优劣,贵在相逢时节,贵在安居心境。一枚小小的丹荔,揽长江风月,承江阳文脉,裹着一城善意,入口清甜消夏,暗香缓缓抚平乡愁。
山河辽阔,风物有期。半生辗转漂泊,暮年安居江阳,与一江荔香相逢,大抵是创作者的缘分。不必追逐远方盛名,不必艳羡他乡烟火,心安之处,便是故土。夏逢荔熟,清风入怀,满城清甜,足以慰藉半生奔波,安顿往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