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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3日

一席全鸡宴 尝尽乌蒙味

◀白泥镇的全鸡宴。本报记者 周珏帆 摄

放养的跑山鸡肉质紧实。谢旭 蹇维婷 摄

□ 本报记者 周珏帆

乌蒙山的早晨,是被雾气和鸡鸣一同唤醒的。

当第一缕天光还没来得及拨开山间的云海,古蔺县白泥镇沙坝村的林子里,早已窸窣作响。这里的鸡,不像平地上的同类那样慵懒,而是要在坡度陡峭的柑橘林和竹林间跳跃奔跑。当地人管这叫“跑山鸡”。在柑橘林下、玉米丛中、竹林深处,鸡群自己刨虫子、喝山泉,主食补点玉米豆粕。正是这种近乎野生的环境,造就了它们紧致的肉质。

在白泥镇,一只鸡绝不会只做成一道菜,而是要蒸煮炒卤焖烩凉拌,样样不重,道道精彩。待客的最高礼遇,就是一桌由跑山鸡变幻出的全鸡宴。在这里,一只鸡的一生,是一场关于风味的漫长旅行,终点,便是人们的舌尖。

大道至简 锁住山野的第一口鲜

乡厨刘松的刀,在清晨六点的天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灶台,设在农家小院里。油盐酱醋一字排开,构成了他演绎全鸡宴的舞台。

刘松话少,手上功夫却密。他不说“烹饪”,他说“伺候”。伺候一只鸡,从生到熟,从躁动到安宁。

全鸡宴的压轴戏,往往是一道看似返璞归真的汗蒸鸡。这道菜,考验的是厨师对食材的绝对自信。刘松的手法极简:将整鸡抹上细盐、胡椒,淋一圈自酿的料酒,腹腔内塞入几片山参、党参,便送入蒸笼。随着灶膛的温度缓缓上升,鸡肉里的油脂和水分被逼出,与药材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循环往复。

揭开笼盖的瞬间,热气腾腾而起,仿佛把整个山林的灵气都锁在了这方寸之间。当汗蒸鸡端上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清香。鸡皮金黄透亮,像上了一层釉。夹一块肉,纹理清晰,汁水横流。最妙的是那一碗鸡汤,入口咸香醇厚,吃的就是“不修饰”。跑山鸡的好处在这里藏不住:肉质紧,汁才锁得住;脂香浓,才经得起只放盐和参的简单烹饪。白泥人用它压轴,是给全桌定调子——整桌菜的浓淡,都得从这口清鲜里长出根。

食客罗怀慈吃了一口,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点了点头。这种沉默,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有力量。这意味着,这只鸡没有被辜负,它回到了它应该属于的地方——人的胃,和人的心。

全鸡宴11道菜里最费工的是雪花鸡捞,也是白泥人最爱拿来“炫技”的一道。

取鸡胸——跑山鸡的鸡胸肉本来就瘦,得反复用刀背捶,把筋膜一层层砸散,砸到肉成絮、纤维断开,再兑蛋清、少少淀粉,顺一个方向搅上劲,沸水里滑成片,色如新雪,故名“雪花”。入口是滑糯的,几乎不用嚼,鸡香却清清楚楚在舌根浮着。

这道菜妙在“反差”:鸡胸本是全鸡最柴的部位,白泥人偏拿它做出最轻盈的口感。捶打那二十分钟,是掌勺人的耐心,也是全鸡宴里“惜物”的体现——一只鸡没有废料,连最不讨巧的鸡胸脯都能成为主角。

惜物惜味

一鸡多吃的五味调和

一只鸡,在白泥镇的宴席上,拥有无数种可能。

刘松切鸡的刀法极快,刀刃与砧板的撞击声,密集得像一阵急雨。他不是在切肉,而是在解构一只鸡的一生:鸡腿归爆炒,鸡脚归卤味,鸡杂归小炒。这种对食材的极致尊重,源于物资匮乏年代的本能,如今已演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美学。

作为登上《舌尖上的中国》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麻辣鸡在这桌宴席上有着特殊的地位。卤汤得用古蔺花椒配二荆条打底,加十余种香料熬制,整鸡下锅浸卤,色泽红亮捞出,晾凉后肉质更紧,切成均匀鸡块,码盘,另调一碟红油蘸水一拌,鸡肉瞬间被披上一层红亮的外衣。夹起一块送去口中,咬破鸡皮的脆,再是卤香漫上来,麻意像潮水一样从舌尖爬向后颈,辣是温温柔柔垫在最后的——鸡骨头要嘬三遍才舍得扔。这一麻一辣之间,不仅激活了味蕾,更映衬出乌蒙山人性格里的热烈与豪爽。

若是嫌麻辣鸡太烈,还有冷吃鸡。取鸡腿、鸡胸切成小块,宽油下锅爆,辣椒段、花椒粒、芝麻粒一把一把地撒,收干汁起锅,摊凉了再吃。干香入味,越嚼越回,麻辣的底子上芝麻香往上顶,是白泥男人院坝里摆龙门阵时的标配——一盘吃完,酒还得再添一轮。

双椒鸡是下饭的狠角色。双椒指的是本地青尖椒配红二荆条,鸡腿肉斩小块,先滑油锁住汁,再下蒜瓣、姜丝、双椒段爆炒,火要大,锅要烧到冒烟,椒香扑来时下鸡,翻七八下起锅。青椒的鲜辣、红椒的香辣,裹着鸡腿那点嫩,一口鸡一口酒,汗就下来了。

鸡中翅两面划刀,将剥好的荔枝肉装入,煎到金黄锁汁——白泥本地虽以甜橙、脆红李出名,但赤水河谷一带果木繁茂,荔枝入菜的做法便从邻近的习水、合江一带传了过来——加少许白糖、可乐、清水焖三五分钟,汁水收浓时荔枝已半化,蜜香渗进鸡翅缝里,咬开汁水饱满,甜咸交织。有女客和小孩在座时,这道菜往往最先光盘。凤梨焖鸡块走的也是果香路数,但比荔枝那道更“硬”些——鸡块剁成核桃大小,先炒糖色再下菠萝块同焖,果酸把肉纤维一激,焖出来肉嫩汁浓,酸甜清爽,配上夏天白泥院坝里的那碗老鹰茶,刚好。

一桌数道,从汗蒸鸡的清、雪花鸡捞的雅,到双椒鸡、麻辣鸡的烈,再到荔枝烩鸡翅、凤梨鸡块的巧,冷吃鸡的香——一只跑山鸡的做法,被白泥人拆得明明白白。鸡头鸡颈煨汤,鸡翅鸡腿爆炒,鸡胸做雪花捞,鸡杂单独爆一波下酒,连骨架都不剩,熬完汤晒干碾碎了拌鸡糠回头喂下一茬——这是山里人的精细,也是全鸡宴背后白泥人的“惜物”本色。

从山林到餐桌

一只鸡的农旅融合路

当食客们还在为舌尖的余味惊叹时,这桌全鸡宴背后的故事,早已延伸到了白泥镇的山水之间。

清晨,沙坝村党支部书记冷周国,在鸡鸣头遍时就醒了。他听鸡鸣,不只是听声,还是在听“地气”。哪只鸡嗓子哑了,是受了潮;哪只鸡叫声清亮,是昨夜在柑橘林里逮了肥虫。在这个位于赤水河上游支流的小镇,时间是挂在枝头上的,也是长在鸡爪上的。

冷周国带着村民在林下巡查。“我们采用了‘公司+村集体+农户’的模式。”他指着漫山的鸡群介绍,“鸡苗先在脱温场养够40天,打了7次疫苗,长到一斤多重再交给农户散养。”这种科学的养殖方式,保证了每一只鸡的品质稳定。如今,白泥镇的跑山鸡年出栏量已达10万羽。

从脱温场四十天的雏鸡,到林下跑够日子的“健身鸡”,再到非遗卤锅里的麻辣鸡、全鸡宴里的各色吃法——这一路,一只鸡要走六七个月,而白泥人走了几年,中间隔着的是白泥人打通产业链条的决心。山还是那道山,赤水河还是那样流。变的是白泥人把“杀只鸡待客”的老习俗,摆成了往山外递的一张席面。高速路口下来的车子越来越多,有人专程为这桌全鸡宴拐了进来。这些跑山鸡,不仅走上了本地人的餐桌,更借着赤水河的风,送进了川黔渝周边城市的餐馆。

如今,白泥跑山鸡全鸡宴已成为当地农旅融合的特色名片。一只鸡,就这样串联起了养殖、加工、餐饮和旅游,成为了白泥镇乡村振兴的“金凤凰”。

归去来兮

舌尖上的守望与回响

宴席散去,刘松收拾着灶台,锅底还残留着一丝香料的气息。桌上,半碟冷吃鸡红亮依旧,一碗汗蒸鸡汤温润如玉。对于刘松来说,做了20年乡厨,最怕的不是火候难控,而是无好鸡可烹。好在,这片山林足够慷慨,总能给他最好的馈赠。

山是高峻的,鸡是奔跑的;汤是温润的,人是热情的。白泥人用一双巧手,将山野的馈赠与生活的烟火完美融合,把跑山鸡的一生,演绎成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全鸡宴。这宴席,盛着乌蒙山的厚重,也盛着赤水河的绵长,更盛着白泥人等待远方客人归来的一份深情。

离开时,我又听到了鸡鸣。那声音穿过薄雾,越过梯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想起刘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冷周国林下巡查的身影,想起罗怀慈闭眼点头时的那份满足。

一只鸡,从山林抵达餐桌,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却跨越了春夏秋冬。它吃掉了山野的清风和露水,最终化作人间的一缕烟火。白泥镇的全鸡宴,吃的不仅仅是鸡,是这片土地的物候,是这里人的脾性,是时间在舌尖上留下的痕迹。

车子盘旋而下,回头望去,乌蒙山的云再次聚拢,将白泥镇温柔地拥入怀中。赤水河在山谷里静静流淌,倒映着满天霞光。但我知道,那里的灶火未熄,那里的人,还在等待着下一个归人,和下一桌热气腾腾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