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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9日

油茶花开入梦来

□ 张伟

阳光真好。明媚得让人想把自己摊开,晾晒在某个地方。

于是,我走进了那片油茶林。合江县赤水河畔的这片山林,是藏在红色革命基因深处的一片绿。说是绿,其实绿得并不单纯——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层层叠叠地铺展着,像一整匹绿锦缎抖落在这起伏的山岭间。

我来晚了。错过了油茶花漫山堆雪的奇景。

油茶的花期已然掠过。但从当地人手机中珍藏的照片上,我看到了那些娇美、洁白、黄蕊的花朵,早已完成了她们短暂的绽放。此刻,眼前的油茶树上结满了小果实,青涩涩、圆鼓鼓,藏在叶子底下,像个害羞的小孩。

可我并不觉得遗憾。

站在高高的山顶眺望,风从赤水河河谷里吹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那些矮壮的油茶树一棵挨着一棵,从山脚一直匍匐到山脊,仿佛潜藏的万千甲兵,披着深绿色的伪装服,默默地守卫着这片鲜血浸染过的土地。我忽然有种挥斥方遒的豪迈,想要对着这莽莽苍苍的山林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有些壮阔,是言语无法抵达的。

思绪随着蓝天上飘逸的云朵游走。

我前瞻着霜降至立冬的时节。那时候,成熟的油茶果会挂满枝头,褐色的、饱满的、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村民们会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一样,背着竹篓、挑着担子,沿着山径走进这片山林。那些刀刻般皱纹的脸上,会溢出灿烂的笑靥——那是一幅多么温暖的人间图景。

油茶果是有灵性的。

它把自己藏在枝叶间,不张扬、不炫耀,却孕育着丰厚的馈赠。榨出的茶油金黄透亮,清香扑鼻;茶壳、茶麸还能制成洗涤品、化妆品、生物肥料。一棵油茶树,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绿色银行,能把贫瘠变成富足,把荒芜变成希望。

那天晚上,我便梦见油茶花了。

我意象中的油茶花,比现实中更加空灵、可爱。洁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透着月光般的芳泽;金色的花蕊纤细柔软,像无数根金丝线密密地簇拥在一起,开满了整个梦境。梦里还有许多人——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三三两两拍照的游客,俨然把这当成了网红打卡地。他们笑着、闹着,惬意非凡。

我却一个人站在高处,伫立在阔远的蓝天下,看着那些花,静默。

油茶花开在深秋。

当百花凋零、万物萧瑟之时,油茶花扑入人们视野。她不畏凄风苦雨,不畏霜雪严寒,一朵朵素洁的小白花淡泊宁静,冷然自持,顽强地傲视一切,犹如星星点灯般水灵灵、亮闪闪荡漾开来,那气势足以淹没一切,无论是感官还是心灵。

在这纷繁喧嚣的凡间,还有这样一种花,恬静自在地独守自己的时区,不卑不亢,简朴俏丽,这需要何等的胸襟,才能纳百川以容天下?

听说,每年油茶花开的时节,都会有一个贵州的赶花人,带着他的蜜蜂和大黄狗,来到这里。

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采蜜。大黄狗一边警惕地守卫,一边悠然地摇着尾巴。山坡上是一排排蜂箱,帐篷前摆着锅碗瓢盆——烟火日常里的他跋山涉水,年年来到这里,我不知道是为赴一个花心的约会,还是坚守一个甜蜜的念想。

还有更奇的,油茶树居然是花果同伴,“抱子怀胎”。

果实还未采摘,新花苞已经孕育。一边是沉甸甸的收获,一边是来年的希望。她将自己灼灼韶华和累累硕果奉献给纯朴的山民,以怒放的姿韵,让静寂的山野洋溢青春绚烂的气息。金黄色的花蕊娇柔细润,却在阴冷的秋天里,给人一缕缕和煦适宜的暖意。

这份别样美的花与果,怎能不让人动容与倾慕?

我想,等到深秋,等到油茶花满山盛开的时节,我会再来——

来看那一树一树洗尽铅华的素白,来看那抱子怀胎的神奇,来看赶花人和他的蜜蜂,来看山民们脸上灿烂的笑靥。

来看一种花,如何把贫瘠变成丰饶。

来看一种花,如何使寂寥生出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