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希
它用白纸裹着,五斤一把,上面印着三个红字:“古蔺面”。简单得像山里人的脾气,实在、不花哨。这一回,它跟着我们从四川南缘的乌蒙山区出发,飞越半个地球,住进了埃及金字塔旁的民宿,体验了卡萨布兰卡的海风月色,穿越过撒哈拉的风沙戈壁,最后抵达摩洛哥的丹吉尔——一个被大西洋和地中海相拥、与西班牙隔海相望的城市。这一碗面,成了我们在异国他乡最深的念想。
古蔺,我的家乡,赤水河畔,大娄山深处。外人知道古蔺,多因郎酒和红军四渡赤水。但在当地人心里,还有一把面。这面有百年传承,靠的是独特的“三次发酵”工艺:面团发酵、面皮发酵、晾晒发酵。咬下去劲道顺滑,煮出来透亮不浑汤。这些年,县里把古蔺面当作优势产业来抓,从过去卖不出两百公里的小作坊,做成了年销售额超三亿元的大产业,开发出天麻面、苦荞面、水果面等二十来个新品种,远销澳大利亚、新加坡、俄罗斯。可不管怎么变,那一口面香,始终没走样。
这一次北非自驾,我们夫妇俩跑了一个月,从埃及开罗到突尼斯,最后一站是摩洛哥的丹吉尔。旅行箱底,我们用盒子把面条护得严严实实,旁边塞着装在铁皮茶叶盒里的家乡糊海椒面、花椒面,还有盐巴和味精。这是我们自由行走世界的“标配”——走过美国、泰国等,行李箱里都有两把古蔺面。我写在《人间四月看北非》游记里,朋友们看了说,你们这是把家乡背在了背上。
在埃及开罗,我们住的是离吉萨金字塔不远的民宿,阳台就能望见金字塔群。因不习惯当地的饮食,我忍到第二天晚餐,终于煮了一顿。面一出锅,糊海椒一拌,当地买的橄榄油烧热,往上一浇,“呲啦”一声,辣椒焦香直冲脑门。端着盛满面条的旅行饭盒站在窗前,对着几千年沉默不语的金字塔,我对妻子说:“味道不摆了,这叫金字塔尖的味道。”那一刻,故乡与文明、朴素与永恒,都在一碗面里交融。趁没吃完,我赶紧给妻子拍一张,让碗中面条与金字塔在一起定格。
一路算着吃,一两一两地省,隔一两天才能吃一顿。到了丹吉尔,已是最后一站。这座城市很特别,地处直布罗陀海峡南端,右手大西洋,左手地中海,两洋相拥,对面就是西班牙。我们去了西北非最顶端的斯帕特尔角灯塔,海风大得能把人吹透。回到民宿,把这趟旅程最后剩的古蔺面煮了,分量已经不多,吃着格外珍惜。
一口下去,劲道的面在齿间弹跳,辣意从舌尖直涌上来,汗珠沁出额头。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吃了面,走路才有力气。”这力气,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头的。它是大娄山的味道,赤水河的味道,是亲人站在灶台边的味道。在这遥远的异国,在这两洋交汇的特别之地,一碗面吃出了千般感慨。
儿子在国外多年,每次他回来或我们过去,都得带上两把古蔺面,这已成为我们家的仪式。儿子说,在异乡的早晨煮一碗家乡面,闻着热气飘香,便觉得家就在身边。我想,这就是面食的魔力。它便宜,它朴素,它却能承载最深的情感,最让人放不下。
丹吉尔的最后一碗面吃完,北非旅程就结束了。但我知道,这把面还会继续跟着我们走世界。因为这不只是一碗面,而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味道。古蔺面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