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 胡基良
“头戴绿帽子,身穿红袍子,底下长着几根细胡子。”这是小时候长辈们常念叨的谜语,逗得孩子们欢喜不已。谜底便是红萝卜。儿时我们这里大多生吃萝卜,如今它多半入了泡菜坛,成为一道鲜美的咸菜。
寒气骤起,泥地菜垄间,萝卜从土里探出头、挺直身,在凛冽寒风中轻轻摇曳。有的不等人们采摘,自己便蹿出泥土“露七分”,半截身子挺出田垄,或露一截玉白,或显一段翠青。山坡错落的沙地处,稻谷收割后的田畦里,顶着长长青缨的萝卜,在冬日清寒里,展露着红红白白、鲜嫩水灵的腰身。
乡下人家几乎都种萝卜。种萝卜是件利落又实惠的事,在田间地头随手撒下种籽,随吃随拔。拔出萝卜,轻轻磕去泥沙,到清冽的塘边洗净擦干,水灵灵、脆生生、白白净净地抱回家。拔过萝卜的土壤不会板结,翻耕后再种其他蔬菜,也简便省力。记得外公在世时,一人便能灵巧地栽种萝卜与各色蔬菜,细长的红萝卜、肥硕的白萝卜、油嫩的菜苔、滚圆的莲花白,都深深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小时候过年杀猪,是顶难得的喜事。杀猪的人家,总要设宴招待亲友吃“刨猪汤”,大块的萝卜在汤锅里翻滚,一大锅沸腾的萝卜汤,浮着一层亮闪闪的油珠,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颇有“肉不够,萝卜凑”的实在侠气。夹一块萝卜在鲜红的辣椒酱里裹一裹,配一片白净的肥膘肉,再舀一勺撒了碎葱花的萝卜汤,拌上一碗大米干饭,吃得格外解馋。冬日里浑身是劲,暖意融融,满是欢喜。
冬日里打牙祭,桌上总少不了萝卜烧肉。猪肉滋味浓郁,在儿时却是难得的美味。至今还记得邻居家小妹妹与萝卜的小故事:寒冷的语文课上,孩子们冻得瑟缩不已,老师让大家用“坚决”造句。接连叫了几个同学,老师都摇头不满意,最后点到了这位小妹妹。她站起身脱口而出:“我坚决不吃萝卜丝稀饭!”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这件事是她的同学传出来的——那时的萝卜丝稀饭,面上只浮着几滴腊肉骨头熬出的油星,天天吃,实在难以下咽。
如今,经霜寒冻过的萝卜,成了餐桌上的常客。白萝卜、红萝卜,可炒、可炖、可凉拌,滋味皆佳。将萝卜切成晶莹的细丝,淋上适量酱油、香醋,滴几滴生菜油凉拌,格外开胃。难怪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道:“生萝卜切丝做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寒气袭人的夜晚,一锅萝卜炖排骨汤,袅袅热气氤氲,撒一把嫩绿的香菜碎,色泽诱人。肉香混着萝卜的清鲜,不燥不腻,萝卜自带清甜回甘,呼噜噜喝下肚,全身都暖洋洋的。真应了那句老话:“冬季萝卜小人参”“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
乡村人家待客,萝卜烧牛肉、萝卜炖羊肉,更是别有滋味。用小火慢炖,锅里咕嘟作响,满屋都飘着浓郁的香气。白萝卜炖得温润透亮,牛肉酥软化渣,即刻起锅,撒上一把香菜。一家人围桌而坐,谈笑间大快朵颐,暖意融融,冬日的寒意瞬间消散。吃年饭、办筵席时,萝卜更是少不了的家常美味,让团圆饭更添热闹烟火气。
萝卜带着些许鲜润的泥土,透着玉石般清亮的光泽。有诗云:“风叶青罗嫩,霜根自玉鲜。”肉食多荤腥油腻,而不卑不亢的萝卜,能吸附油脂、解腻去腥。萝卜仍是萝卜,肉食仍是肉食,与食材相搭,清浊分明,各守本味。它扎根泥土深处,历经风霜雨露,依旧冰清玉洁,堪称蔬中君子。
寒意渐深,年味愈浓,萝卜依旧是桌上常客。经霜寒浸润的萝卜,滋味瓷实隽永。细细品尝萝卜,便是慢慢咀嚼泥土的清香、亲情的温暖,余味悠长,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