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凡
在泸州,雪似乎遥不可及。曾经的“寒冬腊月”,再无记忆里的天寒地冻,只是风偶尔骤然凌厉几分,像一把钝了的刀子,刮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实感。此刻才恍然惊觉,已是蛇年旧岁的末尾。这一年过得太快,快得像一本被匆忙翻过的书,只余下些许模糊的纸页声响;却又仿佛很慢,慢到某些瞬间凝成琥珀,嵌在心底,带着温润而固执的触感。
有些东西,总要等到即将逝去时,才觉出其分量。譬如某个春夜窗台上凝结的水汽,用手指轻轻划开,外面路灯的光晕便洇成一团朦胧的鹅黄。那时心里或许正为琐事烦扰,未曾多加留意。如今想来,那一片潮湿无言的暖光,竟比许多喧腾的快乐更堪回味。冬月的一个午后,我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一束形成丁达尔效应的阳光斜披在身上,送来无尽的温热。我知道,这一刻的午后,连同空气与阳光交融的特殊气息,今年往后再也不会有了。这便是“不舍”的滋味吧。我们不舍的,是那个还能为一片水汽、一缕阳光驻足的自己。
对蛇年旧岁的不舍,不止于怜惜那三百多个永不再来的晨曦与暮色,更在于怜惜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在于怜惜自己在每一次选择的岔路口上,那微微的颤抖与最终的决断。
然而时间是一条单行的河,不舍的锚,拉不住向前的舟。
所以,还是要谈起即将到来的马年新年。只是那份憧憬,不再是少年时对着烟花许愿般的炽热与具体。它更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存在过,又很快消散在更浓的寒意里,你知道它来过,温暖过片刻肺腑,便也足够。我不再想去勾勒何等辉煌、何等成功的蓝图。如果说对蛇年是“不舍”其瞬息的“实”,那么对马年,我只愿“憧憬”一种空灵的“虚”。
我憧憬一种更从容的“在场”。像古老的匠人面对一块璞玉,不急着下刀,先用手掌的温度感受它的肌理,用目光丈量它内里的山河。新的一年,愿我能真正地“在”——在一粥一饭里,在一次坦诚的交谈里,在一本书的某一行字带来的长久震颤里。
我亦憧憬一种更专注的“连接”。这世界太吵了,信息如潮水,将人冲得七零八落。我渴望一种古老的笨拙:好好写一封信,而非一段即时消息;专心听一个人把话讲完,而非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回应;深入学习一种知识或技能,而非只浮光掠影地“打卡”。
当然,我也憧憬继续“记录”。不为炫耀或证明,而是像农人记下节气与收成,忠实、朴素。为马年的自己,也为未来某一次回望,留下一些可供触摸的、时间的褶皱。或许是几行诗,一幅潦草的速写,或仅仅是一张夹在书里、裹着特别光影的落叶。
前几日读里尔克,他写道:“未来走到我们中间,为了能在它发生之前很久就先行改变我们。”这句话让我怔忡许久。我们对马年的一切憧憬,或许此刻正在无声地塑造着我们。
风似乎小了些。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颗颗温润的橙黄糖果。蛇年,这枚即将融化的糖,它的甜意与形状,我已用记忆的舌尖小心收藏。而马年,那盒尚未打开、名为“未知”的糖,我并不急于知晓它全部的滋味。
我只愿自己,在新年的钟声里,怀着一份对过往的深深不舍,与一份对未来的静静憧憬,做一个更耐心、也更虔诚的品尝者。在时间的流逝里,品尝“逝去”,也品尝“到来”;品尝“失落”,也品尝“希望”。这便是生活能给予我们,最丰厚也最真实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