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泽燕
年的味道,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一缕暗香。那股专属于岁末的气息,总在不经意间悄然袭来。腊月的风掠过收割后的稻田,穿过院坝前的竹林,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悄悄种进人们心里。这不是什么具体的味道,而是时光发酵出的情愫,混着冬日干草的清冽、灶膛里木柴的焦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熏腊味。人过五十,才懂得这气息的珍贵,它不再只是感官的记忆,而是刻在生命年轮上一圈圈清晰的痕迹。
“进了腊月就是年。”母亲这句话,像是仪式开启的钟声。她说着,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仿佛要迎接一场盛大的劳作。屋檐下的腊肉早已熏好,油光锃亮地挂着,偶尔一滴油脂落在土坝上,“啪”的一声轻响,在静寂的冬日里格外分明。如今想来,那声响,竟是年的第一个音符。
厨房是年的圣殿。母亲磨糯米粉时,石磨“咕噜咕噜”的转动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红糖在锅里熬化,黏稠的红褐色糖浆冒着细密的泡沫,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碧绿的芭蕉叶衬着暗红的面团,一个个圆鼓鼓地躺在蒸格里,等待着上汽蒸熟。最难忘的是灌香肠的时刻:肥瘦相间的猪肉拌上碾碎的花椒与辣椒,辛香直冲鼻尖;将肉馅灌入洗净的肠衣,指尖都染上了油润的香料气息。母亲的手,在冬日的冷水里冻得通红,却一刻也不曾停歇。
到了赶场的日子,小镇便换了模样。街道两旁摆满了临时摊位,红纸黑字的春联在风中轻颤,新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的草木气扑面而来。卖炒货的摊位总是最热闹的,铁锅里沙沙作响,瓜子的焦甜混着花生的醇香,在冷空气中暖烘烘地散开。卖腌腊货的摊主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悬挂的香肠腊肉,油亮的表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孩子们攥着几枚零钱,在糖画摊前挪不开脚步,看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流泻成飞鸟或游鱼。大人们或提竹篮,或背背篼,在拥挤的人流中缓缓前行,遇见相熟的邻里,便驻足闲谈几句,无非是“年货办得怎么样了”“今年腊肉熏得如何”,话音里都藏着忙碌的满足。空气中浮动着炒货的焦甜、腌腊的咸鲜、生鲜摊的腥气,还有人群呼出的白雾,全都交织在一起,酿成了腊月独有的、鲜活的人间气息。
除夕那天,年味变得格外浓烈。从清晨开始,家家户户的烟囱就不曾停歇,炊烟在灰蓝的天空中交错升腾。厨房里,腊排骨在锅中咕嘟作响,咸香随着水汽四散弥漫;刚出锅的酥肉还冒着细小的油泡,面粉的焦脆与猪肉的脂香直钻鼻腔。母亲包的“元宝”饺子在沸水中沉沉浮浮,捞入碗中,清汤的鲜气便伴着热气飘散开来。傍晚时分,鞭炮声零星响起,硝烟的味道与饭菜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在院落上空久久盘桓。屋里,火蔸烧得正旺,火苗将每个人的脸颊映得通红。自家酿的醪糟酒斟在粗瓷碗里,漾着浅黄的光泽,入口是温润的甜,后劲却缓缓从胃底升腾。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全都浸在满屋的暖意与食物的香气里。
年后的日子,味道又多了几分温情。提两封杂糖——草纸包裹,细麻绳十字捆扎,上面贴一方小红纸——走在田埂上,一路说笑走亲串户。亲戚家的犬只远远便吠叫起来,待走近,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柴火混着茶水的暖香扑面而来。堂屋里,瓷盘里堆着带焦痕的炒花生,簸箕里摆着自家树上摘的柑橘,果皮清香扑鼻。大人们围着火盆摆“龙门阵”,搪瓷杯里升腾着热气;孩子们在院坝里追逐嬉闹,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攥着杂糖。离别时,长辈总要往背篼里添些东西——几节自家灌的香肠、一块黝黑的老腊肉,或是一罐新做的豆腐乳。背篼沉了,心里也沉甸甸的。走在返程的田坎上,风里已带着初春的温润,背篼里透出的腊香混着柑橘的清甜,那踏实的味道,伴着脚步一路走回自家院坝。
如今,我也成了往晚辈背篼里塞东西的长辈,只是塞的换成了超市里包装精美的礼盒。他们客气地道谢,礼貌却疏远。我忽然读懂了当年父母的心情——递出去的从不是食物,而是一份牵挂,一份“我有的,也想让你拥有”的心意。
城里的年,干净、方便、又安静。真空包装的腊肉少了烟火气,燃气灶的火苗平稳得没有性格,紧闭的窗户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气息的流动。阳台上挂着些从老家带来的老腊肉,我舍不得吃,就让它静静悬着。偶尔经过阳台,熟悉的烟熏味飘来,瞬间便将我拉回四十年前的冬天。原来,年的味道从未消失,它只是沉进了岁月深处,像一口深井,俯身望去,井水里映着的,是一整个远去的世界。
那些交织的气息——灶膛的烟火、集市的喧嚣、除夕的硝烟、走亲时背篼里的混杂——说到底,都是人情的味道。是母亲操劳的双手,是父亲浅酌的轻叹,是邻里相逢的寒暄,是长辈推让的执拗。所有的气味,最终汇成一种味道:团聚的味道、牵挂的味道、根的味道。
昨日,我帮亲戚灌香肠,做得格外认真。儿子问我为何如此投入,我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忙碌。我知道,我灌的不是香肠,而是一段记忆,一种满是温度的生活仪式。
当第一缕熏烟升起,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听见父亲划燃火柴点燃鞭炮的声响,闻到那些混杂、浓烈又鲜活的人间气息。人过五十才明白,我怀念的从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年,而是那些年岁里,人与人之间最本真、最朴素的联结。
那些气味,从未真正消散。它们只是沉进岁月深处,如窖藏的老酒,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记忆的温度重新唤醒,缓缓弥漫开来。
年的味道,也是人情的味道。而人情,由烟火来滋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