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园茜
立冬的风刚扫过家前的青石板路,我的鼻腔里先扑来了一缕熟悉的甜香——是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白糕铺子。
“卖白糕!刚出炉的白糕!”熟悉的吆喝声又唤醒了这座小巷的清晨。
白糕自带着泸州城的一缕酒香。竹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米香的清甜气息漫出来,我掏出两元钱,买了两个白糕,拿在手里,像捧着两朵热乎的云,让人忍不住先咬一口。牙齿刚触到白糕时是绵柔的,再往下嚼,米浆发酵出的微弹就显出来了,独带着股韧劲儿,混着一抹甜香在舌尖化开,末了还有一丝米浆的温润绕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甜丝丝的。更妙的是,嚼着嚼着,竟尝出点泸州特有的淡酒香来——许是泡米的水浸了本地酒的灵气,又或是老师傅的手艺里,本就藏着这座城的味道。
白糕自带着泸州街头巷尾的一份闲暇。恍惚间又记起幼时,父亲曾牵着我,走在多年前的晨光里。每每经过白糕铺子,幼时的我总是馋得走不动道,父亲便会为我买上两个。回家时,我们会经过一条青石板路,石板早就被人们走得光滑圆润,太阳一照,映着珍珠似的光。路边也都是人家,她们在门口的石台处浣衣,然后把洗好的衣服拿根细绳挂上;有几户老人家会端一根躺椅出来,悠闲地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我们也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琐事。我慢慢地嚼着白糕,一路上只听浣衣的阿婆絮絮的闲聊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川剧声,与他腰带上的钥匙串儿叮叮哐哐地响。
白糕自带着泸州人的一股韧劲。白糕看似软糯无暇,要制成这份味道,可不简单:先将大米用泸州似带着些酒香的清水浸泡,磨成粉末后混入夹生饭再次磨浆,制成米浆后加入酵母,米浆才会柔中带韧;将白糕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夏守四小时、冬候五小时,米浆在竹圈堡舒展成飞碟状,发笼时点上红芝麻,像给美人如玉的脸颊上一抹动人的花钿。
白糕自带着泸州景致的一种相宜。白糕冷吃清爽,热食温柔。在店内坐下,将滚圆的白糕放在棕瓦瓷碗里,配一碟咸菜或热粥,再饮上一壶热茶。端看立冬的晨霜融在熙攘的市集里:最靠口的摊位支着竹筐,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带着湿泥,绿缨子上挂着白霜。摊主大婶裹着厚袄子,正给一位姑娘装萝卜:“带泥的放得住,炖羊肉正合适!”旁边水产摊的铁盆冒着白气,活蹦乱跳的鲫鱼在水里摆尾。老板捞起一条给顾客看,水花溅在胶鞋上,他也不在意:“这鱼新鲜,熬汤奶白,给娃喝最暖身子!”不远处,挑着担子的农户刚到,筐里的菠菜、香菜还带着晨露,一声“新鲜蔬菜哟”,瞬间围过来几个路人。
我把最后一口白糕含在嘴里,米香混着淡酒香慢慢化在舌尖,窗外市集的喧闹声像浸了暖糖似的,被立冬的风裹着飘进来。这白糕哪里只是块点心,分明是泸州人把日子里的甜、巷弄里的闲、手上的韧劲,还有这满街烟火气,都揉进了米浆里,蒸成了熨帖心口的滋味。往后再想起立冬,想起家乡,想起这巷口的白糕铺子,大抵先冒出来的就是这缕裹着酒香的甜香,和香里藏着的,一整个泸州城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