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孝伦
我这把年纪,过了六十多个霜降,自2015年从达州市大树镇来到泸州市江阳区定居,倒觉得这座江城的霜降,最是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冽与温柔。
霜降这天,天还没亮透,江风就裹着长江、沱江交汇的水汽漫上来了。先轻轻蹭过东门口那圈老城墙——墙砖上的纹路里还藏着昨夜的潮气,再拂过忠山的柏树林,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最后落在巷口面摊的蒸笼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霜轻得很,像谁家孩子不小心撒了把碎糖在蒸笼边。等第一缕阳光从茜草那方爬上来,霜就悄悄化在蒸汽里了,只留一丝凉意在鼻尖绕——这是在提醒我:秋天要收尾咯,冬天要来了。
我总爱在霜降清晨去江边晃荡。从东门口沿滨江路往沱江一桥走,脚下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湿滑,走慢些才稳当。路边的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蓝色的天,枝尖挂着的霜花,凑近些能看见细小的冰晶,映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活像撒了把星星,看得人心里亮堂。
走到管驿嘴的两江交汇处,风更凉了些,得把衣领往上提提。好在老茶摊已经支起来了,竹椅沿石阶摆了两排,都是些熟面孔坐在那里。老板李大爷跟我熟,见我来,笑着用铜壶往搪瓷杯里倒开水:“黄老师,霜降了哟,喝杯沱茶暖身!”
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带着点焦香,不是那种冲人的苦。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江风带来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连带着心口都热乎起来。茶摊旁的石桌上,几个退休老人正围着下棋,棋子落盘的“啪”声,混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听着特别熨帖。几人中张大爷手里总攥着个烤红薯,外皮焦黑,一剥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香得很。他递过一块给我:“吃点,霜降就得吃红薯,冬天就不会冻手冻脚!”
从江边往老城区走,巷子里的烟火气慢慢浓了。肖巷子的早餐铺前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猪儿粑的。蒸笼一揭,白胖的团子裹着荷叶,热气直往脸上扑。咬一口,笋丁肉馅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再配碗热豆浆,这就是泸州人最熟悉的清晨味道。
隔壁卤菜店刚开门,老板正把卤好的牛肉、猪耳朵往玻璃柜里摆,柜台上挂着好几串干辣椒,红得亮眼,和屋檐下挂着的腊肉、香肠凑在一块儿,看着就喜庆。我记得刚来泸州那年,霜降后见邻居家挂腊味,还想起老家大树镇的规矩——原来两地一样,霜降一到,就得开始备腊味了。
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条,用盐、花椒、八角腌透,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让江风慢慢吹晾。风里带着水汽,吹出来的腊味带着股润润的咸香。等过了冬至,把腊味取下来蒸,油香能飘满整个屋子,这可是年夜饭桌上最勾人的菜。
霜降这天,老伴儿准会早早起来晒被子。阳光从高楼间隙洒下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这是老伴儿一直用的洗衣皂,她说比洗衣液洗得干净,还不伤布料。我坐在小区的椅子上看报纸,旁边放着保温杯,偶尔有邻居路过,会停下跟我聊两句“霜降要添衣”的家常。老伴儿在家里忙活午饭要吃的美味佳肴,窗户开着,我能闻到厨房里飘来萝卜排骨汤的香味,萝卜的清甜混着排骨的肉香,勾得人心里发暖。她给我打电话说:“老头子,汤快好了,快回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等我回到家中,她还不忘念叨:“霜降要补冬,不然会冻空。以前你在大树镇教书,都顾不上给自己补补身子。”说着,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几颗糖炒栗子,剥了壳递给我:“前几天去大北街炒货铺买的,霜降的栗子最甜,过了这阵就没这味了。”我放进嘴里,粉糯香甜。关于节气的吃食,老辈人的经验错不了。
午后阳光暖了些,我揣着保温杯去忠山公园走了走。忠山的柏树林四季常青,可霜降过后,叶子绿得更瓷实,透着股韧劲,不像春天的叶子那么嫩。林间石板路上落了些枯黄的树叶,踩上去沙沙响,走起来倒不寂寞。
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手里举着风车在林间追着跑,风车转得飞快,笑声脆生生的,给这清冷的节气添了几分活力。山顶望江亭里,几位老人拉着二胡唱川剧,调子婉转,有《秋江》里的腔,和远处的江声、风声混在一块儿,成了忠山最动人的声响。
亭边几株枫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像一团团小火苗,在翠绿的柏树林里特别显眼。有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想把霜降时节的忠山美景留住。我也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发给老家的老伙计,让他们也看看泸州的霜降有多美。
傍晚时分,江风又凉了些,得赶紧往家走。路过东门口城墙时,天边的晚霞把江面染得通红,像谁泼了桶红颜料在水里。我站在城墙边多看了两眼,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暖黄的光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晃得人眼睛都软了。刚进家门,就看见老伴儿把萝卜排骨汤盛在了搪瓷碗里,热气腾腾的。她还炒了盘青菜,摆上了早上剩下的猪儿粑,“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往全身漫,一天的凉意都散了。
往家走时路过小区门口的酒铺,老板正把酿好的老白干往坛子里装,酒液清亮,倒进去“哗哗”响,满屋子都是酒香,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老板见我路过,笑着招呼:“黄老师,霜降酿酒最好,天气凉了,酒发酵得慢,味道更醇厚!”说着给我倒了一小杯。
我尝了一口,酒香在嘴里散开,暖意往全身漫,傍晚的凉意一下子就没了。活到这岁数才明白,泸州的霜降,不只有江风染霜的清冽、市井烟火的温暖,还有这酒香浸出来的醇厚。这些味道混在一块儿,就是这座江城最特别的节气记忆,也是我定居泸州这些年,慢慢爱上的滋味。
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带着凉风,带着白霜,可在泸州这地方,它也装着最浓的烟火气、最暖的人情味。对我这从外地迁来的老人来说,霜降不是萧瑟的结束,而是温暖的开始——它提醒我们,要珍惜最后的秋光,也得为冬天存够暖、攒够劲。就像家里阳台挂着的腊味、老茶摊里滚烫的沱茶,还有老伴儿炖着的排骨汤,每一样都带着对日子的热爱。在霜降这天,把江城的暖熨帖进每个人心里,也刻进我这异乡人的乡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