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江都市报记者 彭方均 摄影报道

“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泸州市江阳区大山坪街道三道桥社区天赐良园小区，79岁的王利平坐在床上，接过女儿为她刚打好的苹果泥，声音微弱却清晰。56岁的庞云香坐在床边，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积蓄了二十三年的委屈与心酸瞬间爆发，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这句迟来的体谅，道尽了庞云香照料失能父母的艰辛与坚守。从33岁到56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她的世界被局限在不足百平米的房间里，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属于自己的休闲时光，在尽孝的责任与个人生活的渴望之间，陷入了难以挣脱的两难。

庞云香的故事，既是一个普通女儿用青春诠释孝心的真实写照，也折射出当下无数失能家庭在居家养老与机构养老之间的现实困境。

二十三年坚守 方寸天地里的日夜操劳

在天赐良园小区，只要提起庞云香的名字，不少居民都会点头称赞：“那是个苦命又孝顺的女儿，20多年守着两个失能老人，太不容易了！”

这份赞誉背后，是庞云香23年寸步不离的默默付出，是无数个日夜的辛劳与坚守。

时间回溯到200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打破了庞云香原本平静的生活——母亲王利平突发脑梗，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偏瘫的后遗症，从此卧床不起，生活无法自理。自此，庞云香便扛起了照料母亲的重担。

屋漏偏逢连夜雨，2005年，父亲也突发脑梗，同样陷入偏瘫，无法独立行动。从此，庞云香肩头的责任更重了。

“母亲性格内向，又因为偏瘫行动不便，住进3楼后就更不愿意出门了，我只能陪着她，不敢走远。”庞云香一边整理着母亲的被褥，一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23年来，庞云香的活动范围几乎固定在天赐良园小区及周边1公里以内。最远的地方，就是小区附近的菜市场和小公园，而且每次出门都要速去速回，生怕母亲一个人在家发生意外。

“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先帮母亲洗漱、喂早饭，然后收拾房间、洗衣服。中午简单做顿午饭，喂母亲吃完后，陪她坐一会儿，下午再帮她翻身、擦身。晚上等母亲睡熟了，才能稍微歇一会儿。”庞云香细数着自己的日常。

到了夜晚，庞云香也无法安心休息。母亲患有糖尿病，每晚要起夜五六次，而她睡眠极轻，只要听到母亲房间里有一丝响动，就要立刻起身去看看。“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晚上根本睡不踏实，有时候刚躺下没多久就又要起身，好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庞云香说。

床边的便携马桶，被两块大大的鹅卵石牢牢抵住，这是庞云香特意为母亲准备的。“母亲行动不便，力气也小，生怕她起身时不小心碰倒马桶，摔伤自己，我就找了两块鹅卵石抵住，这样能稳固一些。”

庞云香回忆说，有一次，母亲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马桶，整个人摔在地上，浑身沾满了污物。“我当时吓坏了，赶紧跑过去，费了全身力气才把她抱起来。先帮她清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物，再一点点清理房间里的污物，忙完这一切，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好久，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她坦言，这些年里，自己曾无数次崩溃哭泣，可哭完之后，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还是得擦干眼泪，继续投入到照料工作中——于她而言，这既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也是刻在心底的牵挂。她没有退路，也放不下母亲。

女儿的孝心之下 是被牺牲的自我与愧疚

照顾父母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将庞云香牢牢捆绑在方寸天地之间。今年56岁的她，自从开始照料父母，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常年脱离社会，与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少。如今，她每月只有1000多元的退休金，而母亲的退休金也只有1000多元，两笔钱加起来勉强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用于休闲娱乐。

昔日的朋友，早已习惯了不约她出门。庞云香打开手机翻着朋友圈，看着朋友们分享的旅行照片、聚会场景，眼里满是羡慕。“我也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放心不下母亲，她离不开人。”庞云香说，就连前不久的三八妇女节，还有即将到来的清明小假，她也只能守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陪着母亲，没有任何节日的仪式感。

今年1月，庞云香因为身体不适，不得不去成都做手术，肚子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痕。这是她多年以来少有的短暂“解脱”。那段时间，她委托亲戚上门照料母亲，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每天都要给亲戚打电话，询问母亲的饮食、起居情况。不善言辞的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女儿的不易，在庞云香术后归来的那天，竟然主动开口，说出了那句迟来的“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忍不住哭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委屈，好像都被这句话化解了，又好像变得更沉重了。”庞云香哽咽着说，母亲生病后，性格变得更加内向，经常一天都不说一个字。有时候她主动跟母亲说话，母亲也只是默默听着，不回应。

除了失去自我，更让庞云香难以释怀的，是对自己女儿的深深愧疚。庞云香的女儿今年35岁，在女儿年少的时候，庞云香的大部分精力就放在了照顾父母身上，根本没有时间陪伴、照顾女儿，甚至没能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导致女儿如今的生活也十分艰难。

“每次想起女儿，我就特别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庞云香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亲戚朋友都说，我上辈子欠了父母，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可我觉得，我也欠女儿，欠她一个完整的童年，欠她一份足够的陪伴。”

这份双重的牵绊，让庞云香愈发疲惫，却又无法停歇。事实上，庞云香并非没有想过“解脱”——父亲健在时，看着庞云香日复一日的辛劳，曾主动提出，他和母亲一起去养老机构养老，让庞云香能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当时庞云香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父亲的提议，将父母送到了一家养老机构。

可仅仅住了半年，老两口就坚持要回家。“我去机构看他们的时候，父亲拉着我的手，说还是想回家。”庞云香说，她听到父亲这么说，就马上将二老接回家，继续自己照料。从那以后，父母也就再没有提起去养老机构的事情，她自己也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直到2020年父亲去世后，留下母亲独自一人，庞云香又悄悄了解了一下，但无论是公办的泸州市社会福利院，还是民办的养老机构，按照她母亲的情况，收费都在每月3000元以上。而她和母亲每月的退休金加起来只有2000多元，根本无力承担。

庞云香无奈地说，一边是无力承担的机构养老费用，一边是母亲不愿去养老机构的现实，她只能继续咬牙，独自扛起这份沉重的责任。

多方相助仍显乏力 政策暖流与现实困境存差距

三道桥社区党委副书记何茂，对于庞云香一家的情况十分熟悉。这些年来，她多次上门走访，了解这个家庭的实际困难，也尽力提供帮助。

“每次去庞云香家，我都特别有感触，两个长期偏瘫在床的老人，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可想而知，庞云香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何茂感慨道，庞云香毫无怨言地照料失能父母，这份坚守让人动容。

何茂介绍，三道桥社区在了解到庞云香一家的实际困难后，主动作为、精准帮扶，用实际行动守护民心，积极为其申请低保补助、临时救助，有效缓解家庭经济压力；协调志愿者定期上门打扫卫生、陪伴老人，切实减轻生活负担；坚持常态化走访慰问，及时倾听诉求、化解难题，把温暖与关怀送到群众身边，以贴心服务筑牢民生保障底线。

“可这些帮助，对于庞云香一家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何茂坦言，庞云香家的困境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更多是体力上的透支和精神上的孤独。而社区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面对这样的困境，社区也深感无力。

如今，随着我国养老保障政策的不断完善，针对失能老人的帮扶政策也在不断推进。记者了解到，泸州市已正式实施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政策，符合条件的失能老人，每月最高可获得800元的电子消费券，这些消费券可用于抵扣居家照护服务费用，也可用于抵扣机构养老的相关费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失能家庭的经济负担。

同时，四川省也已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将重度失能人员纳入保障范围，参保人员发生的符合规定的长期护理费用，可按比例报销，同样为失能家庭提供了一定的支撑。此外，泸州市也在不断推进居家养老服务体系建设，培育居家养老服务机构，为失能老人提供上门护理、助餐、助浴等服务，力求让失能老人能够在家安享晚年，也让照护者能够得到一定的解脱。

但对于庞云香一家而言，这些政策仍未能彻底破解困境。一方面，母亲王利平性格内向，习惯了居家生活，不愿去养老机构，就算有政策补贴，庞云香也无法说服她去机构养老；另一方面，居家照护的补贴，虽然能减轻部分经济负担，却无法替代庞云香日复一日的体力与精力付出，她依然要每天24小时坚守在照料一线，依然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生活。

庞云香说，她也了解过居家照护服务，可上门服务的费用不低，就算有消费券抵扣，还是要自己承担一部分。并且有些服务，她也不放心让外人来做，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记  者  手  记

采访庞云香的那天，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进那个不大的房间，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79岁的王利平坐在床上，庞云香坐在床边，轻声和母亲说话。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平淡岁月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

采访过程中，庞云香的语气一直很平静。谈起自己多年的辛劳，谈起自己的遗憾，她没有过多的抱怨，只是偶尔会红了眼眶，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她说，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围着母亲打转，习惯了没有自我的日子。可当说起女儿的遗憾，说起那些错过的时光，她眼里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打转。这份坚韧与脆弱，交织在一起，让人动容。

庞云香的故事，从来不是“孝顺与否”的选择题，而是无数失能家庭的真实缩影。我们歌颂孝心，赞美那些坚守在照护一线的人，但我们也应该直视孝心背后的沉重与无奈。我们不该让“孝”成为一种沉重的束缚，不该让照护者独自承担所有的辛劳与孤独；我们应继续完善养老政策，不仅要注重政策的覆盖面，更要关注政策落地后的细微困境，让政策真正惠及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失能家庭。

那些守在照护一线的人，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补助，更是体力上的解脱、精神上的慰藉，是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是能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如何让失能老人安享晚年，如何让照护者不再孤军奋战，如何让“孝”既有温度又有力度，庞云香没有答案。或许，这需要我们每个人、整个社会共同去探索、去努力。

愿我们能多一份关注，多一份帮扶，让政策更细化，让帮扶更精准，让每一份坚守都能被看见、被善待；愿孝心不再成为枷锁，愿每一位照护者，都能在坚守责任的同时，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文中庞云香、王利平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