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小兵
晨光洒遍大地的时候,我看见母亲正在楼下晒衣坪拍打棉被。八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地裹着那些飞扬的棉絮,她后颈沁出的汗珠把碎发粘成深色的曲线。这床牡丹纹样的喜被是母亲三年前新弹的厚被,每年处暑前总要晒足三个日头,母亲说这样能把梅雨季吸饱的潮气都拧出来。
铁铲与锅底碰撞的金属声穿透晨雾,与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成暑末交响曲。父亲总说处暑是“秋老虎的最后一哆嗦”,天刚透亮,他就蹲在灶前,守着那口祖传的砂锅熬绿豆百合汤。当水面开始冒出蟹眼大小的气泡,他会从旧铁皮罐里捏出几块琥珀色的老冰糖,糖块坠入汤中的脆响,宛如碎冰跌入青玉盘。我踮脚扒着斑驳的门框,看他用发黄的汗衫擦拭起雾的眼镜,氤氲的蒸汽将他佝偻的轮廓洇开,就像雨水在磨砂玻璃上蜿蜒出朦胧的印记。厨房里灶火明亮,映得他后颈的汗珠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
我的活计在书房。处暑前照例要整理家庭药箱,板蓝根和藿香正气水挨着父亲的高血压药,母亲的风湿膏单独装在密封袋里。塑料药盒分装时发出咔嗒轻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季节更迭打着节拍。我仔细检查每盒药品的保质期,将过期的药片挑出来丢弃,又把常用药按类别重新归置,父亲的高血压药需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母亲的膏药则要避开阳光直射。整理时,药箱里飘出淡淡的薄荷与中药混合的气息,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细致地为我备药。
母亲晒完被子进屋,发梢沾着阳光烘焙过的棉花香。她突然“呀”了一声,像想起什么重要事似的,从厨房里端出三枚温热的煮鸡蛋,“差点忘了关火,处暑来了,要多吃蛋,正好给大家补补!”说完,母亲把鸡蛋在桌角轻轻一磕,蛋壳裂出蛛网状的纹路,露出里头颤巍巍的蛋白。父亲端来凉凉的绿豆汤,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冰糖,在光线下像小小的水晶矿石。
午后,秋雨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我们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棉絮和被单时,父亲突然把衬衫脱下来罩在母亲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在风中鼓成伞的形状,“快去楼下躲雨!”父亲命令似的推了一把母亲,母亲闻讯后赶紧顶着它,跑进了楼下的屋檐,好在我和父亲也赶在骤雨来临前,抢收完了快干的床单。
半个时辰不到,雨歇了,母亲执意要把沁凉的棉被重晒。于是,父亲摸出老花镜帮她穿针引线——被角有个脱线的小口子需要缝补。我蹲在旁边递顶针,看母亲咬断线头时在夕阳里眯起眼睛。厨房飘来新熬的绿豆香,这次父亲往锅里加了陈皮,酸甜的气息缠绕着晒场残留的太阳味,在屋檐下织成无形的网。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父母卧室门缝还漏着光。父亲在给母亲揉膝盖,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佝偻的树。药箱里新添的艾草贴散发着苦香,“你有风湿,以后记着千万不能淋雨!”父亲一边轻揉着,一边叮嘱着母亲。橘黄的灯光下,母亲轻轻地应和着,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笑意。
子夜的月光漫过窗台时,静谧无声地像洒了千万道碎银,这让我想起砂锅里沉底的冰糖,想起暴雨中鼓成伞状的蓝格子衬衫——原来处暑时节最温暖的珍藏,并不是药箱里分门别类的药品,而是这些琐碎光阴里,细微而真诚的关怀和体贴……

